第5章 杜甫：长安奥德赛(2/5)

&esp;&esp;朱门酒臭，路有冻死骨。

&esp;&esp;遥怜小儿女，未解忆安。

&esp;&esp;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

&esp;&esp;杜甫还没来得及安排新生活，奉先家里来了信，家里断粮很久，不到一岁的小儿快要饿死了。

&esp;&esp;后半夜时了雪，一风雪的杜甫刚家门便听见号啕哭声：小儿没有等到他，已经饿死了。这是他无能的后果，他写作为父亲最刻的愧疚，但同时，他又想到比他更不如的平民。他自己作为官员后代不赋税，不用服兵役。那些被迫戍边，在一次次战争里讨生存的平民呢？

p;写《醉时歌》的这年，杜甫再次向延恩匦里投了一篇赋，建议皇帝陛再次封祀华山。随赋献的《〈封西岳赋〉表》，特别捧了正当政的司空杨国忠。一年前，他还在《丽人行》里嘲讽杨家人“炙手可势绝，慎莫近前丞相嗔”。三年前，他写《兵车行》，讽刺杨国忠的恩人鲜于仲通反云南的南诏，挑起战争，又无军事才能，一败涂地，损失六万唐军。无权无势的百姓失去儿和丈夫，只能“牵衣顿足拦哭，哭声直上云霄”。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鲜于仲通却在杨国忠庇佑摇一变又成了京兆尹。现在，他咬着牙献上赋，拍：是山神降杨国忠，作为辅佐陛的栋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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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廷艳诗也是诗歌的一类传统。从梁简文帝时开始，衷描绘贵族王狎玩女。它一定以繁华奢侈为底。绣领、卧，都有暧昧的气味，与风、玉、广殿曲房一成为品位与份的象征。自梁、陈，风靡了南朝贵族廷百多年，声渐而气渐弱，虚空而疲惫，人类终于堕落成一致的病态。

&esp;&esp;大城市有它不为尧存不为桀亡的气魄。自然，也不会为一个落魄诗人急着回家看儿的焦虑而改变自己的节奏。傍晚时刻，顺天门上鼓楼击鼓四百，这是安城以及安城的城与皇城关门落锁的信号。第一通鼓声过后，殿门关闭；第二通鼓声后，城门、左右延明门、皇城门与京城门关闭，四百鼓声停止时，这座繁华的城市将变成渭上一座封闭庞大的堡垒。为了能抓时间赶路，杜甫在鼓声停止前了城，趁着夜向奉先而去。冬天夜寒，翻越骊山时狂风像是要把山断。生了冻疮的手早已冻得没有知觉，狂风开衣带，想要伸手去系上，手指却无法屈伸。到达山时，能够望见笼罩在歌舞丝竹宴乐与温泉的蒸汽中的华清池行。官显贵没有冬天，在财富与权力的堆积中，在对平民的驱使中，四季如。

&esp;&esp;无将可用的玄宗不得已，选择了因为中风从二月起一直在家休养的西平郡王哥舒翰，拜为皇太先锋兵元帅，带着河陇、朔方兵等一共二十万去守潼关。

&esp;&esp;香雾云鬟，清辉玉臂寒。

&esp;&esp;听说封常清仓促间在洛招募到六万兵。皇帝又设置河南节度使，统领包括陈留等十三郡，预计在洛周围与安禄山有一场大战。十二月十三日，封常清带领他临时招募的六万市井之徒与安禄山接战，三战三败。洛陷落，安禄山在洛宣布登基，改国号为“大燕”。封常清带着残余队退往陕郡，与仙芝会合一同退守潼关。玄宗听说洛陷落，封常清、仙芝退守潼关的消息，一怒之，斩杀了两员大将。

&esp;&esp;听说安禄山兵锋所过的太原府和东受降城（今蒙古托克托县一带）都奏报安禄山带兵谋反，一路往安、洛而来，又听说那只是讨厌安禄山的朝臣造的谣；听说刚刚朝的安西节度使封常清被封为新的范、平卢节度使，匆匆去华清见了皇帝一面，第二天就去洛招兵买；听说在华清住了大半年的皇帝终于回到了安，第一时间死了安禄山的儿安庆宗及其妻荣义郡主。皇帝又在安禄山南的必经之路上设置防御使，升朔方右厢兵使郭仪为朔方节度使，抵抗安禄山。再然后，皇帝在勤政楼摆宴，拜荣王李琬为元帅，右金吾大将军仙芝为副。十二月初一，五万军士扛着一面接一面的旌旗，迤逦城，去讨伐安禄山。

&esp;&esp;但现在，杜甫想念跟随他受尽辛苦担忧的妻，竟然有如得到南朝诗最有风的拨，剥开奢靡、虚弱，在囚禁中，用诗的手法复活了困顿在廷的轻艳靡丽里百年的：

&esp;&esp;最后，他还是决定把家人先安置在鄜（fu）州羌村，自己轻装前，去探一探路。但战场上的暂别常常是永别——杜甫在路上被安禄山叛军抓住，扔了已被占领的安——他的官位品级甚至还不够被押去洛的。

&esp;&esp;杜甫自己不知吗？八年里，为了求人汲引，他记得自己写的每一个字，他写的每一个字都在煎熬着自己。忍不住时，他写了一首《白丝行》。他是白的丝绸，只要被穿着行走，就有汗、尘埃、污渍，他没法保持自己的纯白。他付被千百年后戳着脊椎骨骂的代价，也依然无法养活一家人。到年底，杜甫只能把妻和几个孩送去离安不远的奉先（今陕西蒲城）。奉先县令是妻的本家，好就近照看，他自己则奔波在安与奉先两地。天宝十四载（755年）十月，朝廷的任命终于姗姗来迟：任命杜甫河西尉，河西县（今陕西合县）掌司法、刑狱的从九品小官。杜甫却拒绝了：家人在安南边的奉先，河西却要一直往东北，他这个贫病加的家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他的运气这次不差，吏很快给他换成了右卫率府兵曹参军，是太属官，掌东兵仗仪卫，官位为从八品，比县尉还略。他应该兴的：在价昂贵的京城，这样一份不起的工作，终于让他勉可以养活家人。但想到他为此付的违心捧，赔过的笑脸，他只默然写“凄凉为折腰”。

&esp;&esp;在这个透不过气的城市里，每一个呼的机会都需要代价来换。他一无所有了，只能拿良心和正义去换。后人看见了，讥讽他：杜甫在《〈封西岳赋〉表》里引用《诗经·大雅》里赞上古帝王与贤臣申伯、仲山甫的句来阿谀奉承杨国忠，全然忘记自己从前在《丽人行》里对杨国忠的讥诮讽刺，首鼠两端，可谓无耻。

&esp;&esp;在这样焦灼的等待里，天宝十五载（756年）也过去了大半。七月，杜甫得到了潼关和安相继陷落的消息。也听说，玄宗在嵬坡被着杀死了杨国忠和杨贵妃，而后，与太分扬镳。此时，太已经在灵武自立为帝，就是后来的唐肃宗。杜甫立刻开始策划带着家人离开，想芦关，去灵武寻找皇帝的亡朝廷。

&esp;&esp;在遥远的安城里，杜甫咫尺寸寸如在前般见到了妻被夜雾浸的云鬓，以及笼住她白皙如玉的手臂的一片月光。他的小儿女也在看着同一月亮吗？他们会

&esp;&esp;但现在，风里来重的血腥气，凄迷月光照一片荆棘。“安城白乌，夜飞延秋门上呼。又向人家啄大屋，屋底达官走避胡。”有年幼的王孙因为仆从四散站在路旁哭泣。腰宝玦（jué）青珊瑚，上无有完肌肤。

&esp;&esp;杜甫被抓安的时候，大概是八月里月亮最大最亮的那几天。天宝年间行起新罗传来的风俗，在八月十五这一天设百饮，宴乐歌舞，昼夜相继。除此之外，更发展对月赏玩歌咏的“本地习俗”。

&esp;&esp;五

&esp;&esp;从前在安，他陪着贵公们携游玩，也要应景地赞佳人。正是该表现诗人风趣的时候，他写得兢兢业业，却很勉。“公调冰，佳人雪藕丝”这样呆呆的句是他用技法来应付的极限了。

&esp;&esp;在奉先的杜甫听不见确切的消息，但是谣言混着真相每天传来：

&esp;&esp;夏末秋初，常有雷雨，雨后路泥泞，杜甫带着家人跋涉一天，才能行六七公里。安禄山的叛军在安周围游，为了安全，他不得不选择隐蔽而危险的山侧小。小女儿饿了便哇哇哭，怕引来虎狼，杜甫便捂住她的嘴，却惹得小女儿在他怀里挣扎着哭得更大声。二儿懂事些，知去找吃的，却只能找到苦李。

&esp;&esp;怀着悲痛与忧虑，杜甫写这首《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他不知，在他越过骊山的那个夜里，朦胧夜里丝竹弦飘向远，迅速被战鼓吞没。范、平卢节度使安禄山带领十五万军队反叛朝廷。隆冬时节北方冻结的河如同铺开的地毯给了安禄山大军迅速推的天时，不到一个月战火就席卷河北河南。

&esp;&esp;车到渭边，势汹涌，幢幢黑夜里耸的山岩突兀迫人。与他一样的夜旅人提心吊胆地听着车轧在老旧的便桥上吱嘎作响。在这样漫得没有尽的黑暗旅途里，杜甫低默默回首自己的前半生：“杜陵有布衣，老大意转拙。许一何愚，窃比稷与契。居然成濩落，白首甘契阔。”他慨自己愚蠢，像个傻一样想上古贤臣，现在时光如檐滴一般走，白了发，但寄望的人生还离他很远。“穷年忧黎元，叹息。取笑同学翁，浩歌弥激烈”——年景不好时，他为百姓担忧，只遭到与他一同读书考试已经功成名就的人的嘲笑。他早该离开安去为更富裕的生活走一条别的路，但他依然信赖玄宗皇帝是个明君，不忍心离开。但现在，他既没有成为为国效力的栋梁，还拖累了仰赖他照料的家小。

&esp;&esp;四

&esp;&esp;渔鼙（pi）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esp;&esp;但在这个噩梦一般的中秋，他却以妻的气写了一首漂亮的诗：

&esp;&esp;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

&esp;&esp;安东边所有的路都因为军事制阻，被困奉先的杜甫既没有办法回到安，自然也没法继续去右卫率府兵曹参军。在奉先周围不知所谓的游中，他居然还遇见了安禄山军中的逃兵。一个白发老，为了国家当了二十年兵，没有儿孙，没想到最后却向河洛、安，他保卫的国家的腹心而来。他便逃。但回到故里，亲故皆去，只余空村。杜甫默然无言，为他写了五首《后》。

&esp;&esp;——《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