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1/1)
下雪了。
天寒，风凛，呼啸着刮过，如刀割面。辽东的雪很厚，大片大片的飘下，连连绵绵，一层压一层地摞满，四面皑皑，山头，树林，石子路通通盖上空茫的素色。
积雪淹过小腿，几乎要埋到膝盖。
这种天气一贯没人出门，天不作美，雪下得太大，哪怕最优秀的猎手，也抵不过寒chao侵袭，只能躲在厚实的帐子里烤火取暖。
“阿娘。”
偏要出去嬉闹，各家帐下都有几个孩子，单说宗望，完颜齐腿脚不便，完颜文不爱闹，完颜京却是皮实，早来叫完颜什古出去打雪球，盈歌在姐姐阿鲁那里吃了酥油茶，正愁没处消食，也出来同完颜什古他们一道玩耍。
三人结队和别的孩子打仗，在雪里钻来跑去，完颜什古好胜，跑得最凶，和盈歌打配合，她掩护，她绕后，把对方推在雪里，然后迅速捞一把雪往人家脸上扔。
老远，宗望就听见孩子们打闹的喧哗。
“崽儿们倒活泼，”阿骨打从马背翻下来，眯眼望了望雪地里闹作一团的各家孩子，颇是欣慰，他一眼瞧见完颜什古，口气不由放软，多了几分慈爱，“且把他们叫来。”
完颜宗望点头，呼喝一声，众孩子听见，立即停下玩闹，朝这头跑来。
“父王。”
年纪小，又是女儿家，完颜什古鬼Jing鬼灵，最会讨宗望和阿骨打的喜欢，小腿捯饬飞快，在雪里扑腾着跑来，当先抱住完颜宗望的腿，仰起头笑。
完颜宗望眼神也软了些，弯腰抚了抚她的头，阿骨打哈哈大笑，瞧她机灵便喜欢，再说，完颜什古生了双与他相似的眼睛，唤声昭宁，把完颜什古抱起，架在自己肩头，逗她玩耍。
一众孩子有亲有疏，不可能都得完颜什古的待遇。
宗望拿rou干分些给他们，打发走其他孩子，多给完颜京些rou干，叫他回帐里烤火，然后同阿骨打一道，带着完颜什古去这边的帐子。
因得宗望欢心，章淑雨住的帐子是最厚实的一顶，保暖御寒，吃食也比帐下别的女人好些，纳兰爱她心境，待她极好，常来帐里烤火，两人说说笑笑，正好作伴。
阿骨打先把完颜什古放下，由她先钻进帐子，随后同儿子宗望再进，淑雨和纳兰见两个男人来，忙起身作礼，给他们倒酥油茶，拿几块糕饼来吃。
宗望与阿骨打都有事，来这是送新鲜的鹿rou，说不得几句，喝一碗茶便走了。
“阿鸢！”
偷偷摸摸，踮着脚尖猫在帐帘旁边，想再溜出去胡闹，完颜什古才进帐，外面天寒地冻，烤暖了马上出去必然受凉，章淑雨瞧见她小动作，赶紧过去把不安分的小家伙拎回来。
“娘，我只玩一会儿嘛~”
“不行。”
“求你了，就一会儿，很快回来~”
“不行。”
任她抱着自己腿撒娇还是耍赖，章淑雨就是不允，完颜什古眉毛皱成八字，苦起小脸，眨巴眼睛，作势要哭，可惜母亲不为所动，一副看她表演的样子，完颜什古咿咿呀呀蹭母亲半天，耸了耸鼻子，无助又可怜地望向旁边的纳兰。
“玛玛，我想出去玩~”
纳兰笑笑，“听你阿娘的。”
求母亲不行，那就求祖母，结果纳兰也不许她出去，完颜什古垂头丧气，一屁股坐在地上，瘪着小嘴巴，圆嘟嘟的脸颊鼓起，像只羽毛蓬松，肥啾啾的小雏鸟。
纳兰和淑雨忍俊不禁。
“昭宁，”冲她招招手，完颜什古看看纳兰，小胳膊一抱，扭过头，气鼓鼓地不理她，纳兰好笑，又叫她，完颜什古充耳不闻，纳兰倒有耐心，笑道：“不来就没礼物喽。”
“”
说好给她做一枚小的扳指，完颜什古想了想，认真权衡利弊，终究受不了诱惑，怕祖母真的不给她东西，哼一声，不情不愿地爬起来，梗着脖子过去。
纳兰一面笑，一面将她抱在腿上，变戏法似的在她后背一抚，手里便多了枚小巧的木扳指。
特意在上面刻了海东青，纳兰花了半个月慢慢打磨，完颜什古眼睛都亮了，接过扳指迫不及待套在指头上，扬起小手看，开心得不得了。
孩子总是好哄，不一会儿就忘了出去玩的事儿。
章淑雨添几片大叶茶在锅里，加些羊ru和水接着熬煮，纳兰给完颜什古讲她爱听的古老故事，教她唱萨满歌谣，不想婢女赛貂蝉来寻她。
阿骨打唤她去占卜吉凶，耽搁不得，纳兰无奈，只好把完颜什古放下，与淑雨低低说几句话，戴好毡帽，裹上披风匆匆离去。
“阿娘~”
尚不懂大人间的事情，完颜什古咧着嘴笑，黏糊糊地叫她的阿娘，天真又可爱，围着母亲转圈圈，然后把手伸到章淑雨面前，给她看祖母送给的扳指。
“真好看。”
认真地夸奖她，章淑雨爱怜的摸摸女儿的小黑辫子，眼神盈满温柔的光，她搅拌几下锅里，打一碗酥油茶放在旁边，蹲下身，把女儿搂怀里，往她红扑扑的脸蛋上亲了亲。
心里欢喜，完颜什古搂住母亲的脖子，依恋地蹭着母亲，哼唧着撒娇。
小火炉烧得温暖，煨着nai茶，满帐温馨。
一起喝茶，母女二人互相依偎着，帐外忽然响起咔滋咔滋的踩雪声，不多时，门外人急急喊声娘子，裹身霜雪，一打帐帘，低头钻进来，道：“张娘子怕不行了。”
“师父？”
来人叫顾长思，正是教导完颜什古武艺的老师，西河人士，不知何缘故流落辽东，左半脸布满狰狞的疤痕，暗红的烧伤如蜈蚣盘踞而下，深入衣襟，看起来颇为骇人。
她不料完颜什古也在帐里，稍一愣，连忙冲她笑了笑。
“怎么，盲婆的药不管用吗？”
“管用是管用，可寒症难医，再说，张娘子她——”
突然闭口，顾长思望了眼懵懂的完颜什古，将后面的话摁了回去，章淑雨面露担忧，然而顾及女儿，亦欲言又止，她知她的意思，是说张氏一直以来都心存死志，这回恐不愿再活。
始终自称张氏，她连名字都不愿对她们透露，怕辱没家门。
心隐隐作痛，仿佛挨了重重一耳光，与张氏相比，自己无疑是苟活的小人，章淑雨抿了抿唇，何尝不知张氏是以死证气节，绝不肯弯折南地汉人的筋骨，她自渐形秽。
然而，张氏亦有女儿，她死了，叫女儿如何呢？
不由搂紧女儿，完颜什古并不知母亲忧思，懵懵地眨巴眼睛，望着顾长思发呆。
“帐里有新鲜的鹿rou。”
许久，章淑雨叹息一声，道：“长思，劳你再送些给张娘子吧。”
“嗯。”
张氏不愿屈服，对买卖她入帐，强迫她侍奉的完颜宗望从来是表面遵从，完颜宗望当然不喜，但他不叫人杀她，反而令她生下孩子。
衣物吃食都与下等奴隶无异，以此嘲笑她所谓的汉人骨气。
章淑雨同情她的遭遇，每次完颜宗望叫人送来新的棉袍和衣裳，总挑一两件不怎么扎眼的，穿几日，故意刮破，借口此衣破烂，然后“赏”给张氏。
雪又下得大了。
章淑雨走到帐口，微微掀开帘子朝外看，寒虐风饕，一片片雪如鹅毛，纷纷扬扬，铺天盖地压下来，转眼埋得只剩苍茫的白，像为谁竖起白色的魂幡。
顾长思走过来，听见帐外鬼哭狼嚎般的风声。
“真可惜，”章淑雨忽然说，不知指她自己，还是指命如残烛的张氏，她痴望着远近堆砌的雪白，语气哀婉，流露出若有若无的愧意，像是自嘲，“我从没有她那样的骨气。”
“汉月还从东海出，明妃西嫁无来日。”
“昭君出塞，遥遥千里路，尚有人知，张氏归宋，呵有谁会记得呢？”
张氏始终对自己的女儿灌输南归的执念，望她不忘血脉，坚持下去，千辛万苦也要回去，但山高路远，归宋还要过辽人的地界，能不能回且两说。
即便真能归宋——高居明堂，繁华簇拥，那位官家何曾垂眼看一看这浑浊的世道？
浦城章氏的声望护不住她，官居宰辅的祖父章惇一朝失势，便无能为力，章淑雨于汴京长大，得家族照顾，侥幸得一二十年的衣食无忧。丈夫遭陷害枉死，官家眼明心瞎，她先落贱籍，后又遭掳，她为章家女，高门显赫，尚有如此结局，遑论世间其他女子。
“娘子不必自扰。”
仿佛知晓她的心事，顾长思与淑雨并肩而立，百年前荣耀的益州顾氏已作烟尘，那位以功荣封国公的传奇女子早就故去，她一同望着帐外肆虐的风雪，轻轻道：“命途严苛，我佩服张娘子的骨气，但娘子何弱于她，只希望——我们的夙愿终能达成。”
许久，大雪慢慢小了些，顾长思拿一包鹿rou去送给张氏。
完颜什古揉了揉眼睛，方才不小心睡着了，醒来不见了师父，她见母亲站在帐口久久未动，爬下床，摇摇晃晃走过去，轻轻揪住母亲的衣摆。
“阿娘，我是不是让你不开心了？”
隐约听见母亲和师父的对话，完颜什古是个敏锐聪慧的孩子，一直知道母亲是汉人，而且叔叔完颜宗隽没少背着她父亲和祖父偷骂她是杂种，小小的心难免种出不安，疑惑，怕她的阿娘也不喜欢她。
“小傻蛋。”
蹲下身，揉揉完颜什古红通通的小脸蛋，章淑雨笑了笑，依然温柔，目光软软的，轻盈地抚过孩子的眉眼，满是藏不住的爱和欢喜，她由衷爱着自己的女儿，尽管她是和完颜宗望的孩子。
“有阿鸢，娘亲一直都很开心。”
女子不易，她不要她重复自己来时的路，不需她为这点儿汉人血脉守节，以至于白白赔上性命，章淑雨看着女儿，忽地将她揽入怀，紧紧拥住。
“希望我的阿鸢勇敢，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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