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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鸣渊笑了笑:“沈道君,因为我们都是凡人,就像你说的,仙凡有别,凡人是不能理解和共情仙人的。”
沈少微摇了摇头,目光悲悯而失望,仿佛是面对着一群未开化的愚氓。
“山外有山,你们并不知道天道规则的可怕之处!”
方行柳平生最讨厌被别人当傻子教训,尤其是这样不自知的自大狂。
此刻又听出了一耳朵的茧子,他终于再也忍不下去,抓着剑气势汹汹地撩开了水浪凝作的结界,嗓音响彻高台:“什么山外有山,天外有天,我只在乎脚下这座山,头顶这片天!”
鹿鸣渊冷静站在旁边,点头:“阿柳说得对。”
沈少微蹙眉,笑容一滞:“那我便替你做了决定吧。”
他铺开瑶琴悬于空中,右手游刃有余抹开五弦,摘指挑劈,琴音化作锋锐灵光追入天空悬海,刹那间,仿佛是将天幕划开了一道口子,汹涌奔流呼啸着往下,最高处的望仙台首当其冲。
沈不讳大吼一声:“守好元脉封印,所有执令官不可擅离半步!”
众人盯着面前泰山压顶的阵势,面有菜色,却还是竭力撑起灵力屏障:“是!!”
江都府修士们前仆后继赶来襄助,各种法器灵宝的光彩闪烁,企图齐心协力将那悬海堵住,以免洪流扬奔,将太初山各府一并吞没。
若太初山都抵挡不住,那对平川界将更是一场灭顶之灾。
高台上,几位宗主使出全身灵力,缓和悬海降落的威势。
一白一黑两道身影纵跃而上,齐刷刷冲向抚琴的男人,与之缠斗起来。
沈少微闪身躲避,不疾不徐与两人过招,一派气定神闲。
青史孤尘灵力遽然高涨,浑身冒着苍青色灵光,几道空弦散音凝作灵力波纹,激荡扩散而出。
方行柳催动戊土心典到极致,坤元仙骨的金色光芒游走四肢百骸,他手腕轻翻,挽剑挑起眼前水浪波纹,使其分作两股自相碰撞消弭,发出了不亚于爆炸的响动。
在极品混元双灵根的影响下,他的“土”行灵根已无一丝杂质,纯净茁壮,堪比元脉本源。
沈少微琴音中的“水”受到克制,纷纷流动回卷,逐渐漫出茫茫白气,凝结成冰。
方行柳注意到这细微改变,朝鹿鸣渊喊道:“当心!”
冰棱一路追随着黑衣青年的脚步而去,在他提剑掠空想要躲避时,竟如同荆棘一般缠上了他的小腿。
嗤!——
尖锐的雪刺冻结了血ye,接连破出血rou。
鹿鸣渊回身,层层剑气铺开,将水刃一一斩碎,而沈少微依旧不紧不慢,指尖轻拢慢捻,琴音泠然疏越,曳动流水织作罗网,兜头罩来。
一丝火光闪过。
方行柳心中一惊:“别中招!”
沈少微未飞升前,便就已经将水系术法玩转得出神入化。
以他如今境界,要破除这水牢,便只能使用相克的“火”。
离火诀中,唯有第十重万炁空焚能攻破此招。
沈少微如此游刃有余,不过是笃定了鹿鸣渊与他相斗的过程中,一定会用出这一招。
届时他便可以用蜃楼石将其收入囊中。
鹿鸣渊当然也清楚这一点,转瞬掐灭了苗头,只用九曜天炎状态下的“千金散”加以抵挡。
可到底还是差了几分火候。
悬海汹涌漫卷,滔天巨浪顺着三千长阶滚滚而下,一路冲垮了屋舍楼阁。
坊间霎时乱成一片,有修士拿出保命法器苦苦支撑起结界,却在下一个大浪拍来后支离破碎,灵力低微的府民只能尽可能往高处攀爬,然而水位骤升,很快便连最高塔楼的顶端也要失守。
各府的灵兽坐骑被放出来,还有各种舟船乘辇,有的勉强能在狂风巨浪中保持平衡,可往往维持不了一炷香便又被海啸吞没。
殷杳祭出璇玑塔,将其变作一只数倍于云舟的巍峨巨舶,真宗弟子纷纷落在船舷上,流水般掷出防护法器,将落水的人、聚在房顶上的人拉入船舱。
璇玑巨舶在浪chao中起伏摇晃,勉力保持着平衡,沈少微见状,撩动琴弦,再度加大了悬海的破口。
“砰!”——
高台之上发出震颤。
众人惊惶发现,无数妖兽竟顺着水流而上,朝元脉封印涌来,开始不停冲撞护山大阵。
方行柳一怔,随即想到了什么:“他将悬海与黄泉苦海一并贯通了!”
“什么?!”沈不讳几乎目眦欲裂,微一走神,支撑护山大阵的双手便是一颤,狠狠吐出一口血。
苦海里关押的全是地字级以上的妖兽,甚至还会有一两只天字级黄泉人!
又要防止悬海决堤,祸患平川界,又要斥退眼前如chao的妖兽大军,如今沈不讳是一个头便两个大,恨不得提气憋在丹田一口气和沈少微爆了同归于尽。
雁山雪领着道宗弟子在护山大阵上又起了一层六合玄牢,他自己则高坐望仙殿顶,圈出大乘期修士的广袤灵域,漆黑半掌手套压下,有零星闯入的妖兽,有一个算一个,都被“道法自然”给劈成了焦灰。
然而敌人源源不断攻来,仙盟处处掣肘,守多攻寡,仍是落了下风。
方行柳一剑劈向困住鹿鸣渊的水牢,那水流极为柔韧,懂得卸力,飞快撕扯出一个口子,尔后又恢复如初。
正当他心中焦急,打算再出一剑时,一道雄浑灵力自远处飞来,浇洒在他灵台之上,刹那间光芒炽盛,方行柳似有所感,跟着一记“疏影横斜”,令水流混乱震颤,霎时出现多个破绽。
鹿鸣渊趁机脱身,回首扫出一圈“星火燎原”,配合着方行柳的剑法,将水牢彻底粉碎。
方行柳立即看向不远处,眉目间晕开欣然喜色:“师尊!”
只见一仙风道骨的白衣老者正御剑踏云而来,身后跟着的正是水蓝衣袍的剑宗弟子。
鹿鸣渊也将眉眼舒展,真情实意地笑道:“师尊!”
丘问只瞪了他一眼,转而神色慈蔼地看向方行柳:“此间的事老夫略有听闻,不必解释,眼下先退敌要紧。”
人群中,谷间蝉和随星横也在,远远与鹿鸣渊递了个眼神,彼此就算打过招呼。
“前辈闭关的地方被那人下了结界,我和鬼才好不容易才把它炸掉,”谷间蝉一手揽在随星横肩头:“寻欢会也广发传令,正集结三界散修入平川,拦阻妖chao。”
鹿鸣渊言简意赅:“干得好。”
丘问匆匆抬眼,正对上沈少微沉静的目光。
师兄弟多年未见,反倒是师弟两鬓霜白,形貌沧桑。
“师兄,你何苦呢,”丘问眼神复杂:“不如就此罢手,也算全了一世英名。”
沈少微笑了笑:“师弟勿要相劝了。”
丘问忽地皱起眉:“你既在世,这么多年,可有寻过她?”
沈少微愣了一下:“她?”
他搭在弦上的手指情不自禁屈起,缓缓揉搓了来回,发出一阵空泛的清音。
丘问锁眉更深,冷不丁开口:“你……不是我师兄吧?”
-
平川界,庆都。
悬海将倾,已然殃及山脚,豆大雨点砸落,渐渐将官道变成了一条新的河沟。
四下房屋瓦舍上爬满了人,水势渐猛,慢慢爬升到了门框中部的位置。
魏家兄妹将大家安顿在了较高的小山丘上,然而携带的法器有限,宗门传音也迟迟未有回应,等到半个时辰后,才发现传音诀上已然乱成一片。
“哥哥,怎么办?!”魏慈心语气惶然,濡shi的刘海贴在鬓边,整个人像从水里刚捞起来的一样。
她看着越来越急的水流:“能站人的地方越来越少,缩地符也用光了!”
正说着,一道泥泞的浪chao推上来,随着一声女童的尖叫,石头猛地朝前探身:“珍珍!”
“我女儿!我女儿珍珍被卷走了!”
魏慈心一把将他拉回去:“大家聚拢些,不要落到水里!”
石头挣扎不过,额头青筋浮现,眼圈霎时红了一片,仅剩的胳膊不住指向珍珍落水的方向。
旁边魏含章想也不想,跟随着纵身入水,三两下将女孩圈在怀里。
可水流湍急,一时竟无法顺利脱身。
岸上人们齐刷刷盯着少年的动作,四五十颗心脏不约而同悬起,为了两条生命而揪了一把汗。
魏慈心将一串绳索飞速绕在箭尾,尔后朝天引弓放箭,绳索迅速被抻直,狠狠钉入对角山壁拐弯处。
她架起马步,将绳索的另一头往后拖曳,几乎是同一时间,魏含章猛地使力,险险抓住了绳索,带着珍珍翻身悬在绳面上。
力道一坠,带着魏慈心不受控制地在淤泥中往前滑了一步。
石头见状立刻扑上去,像只面目狰狞的野兽般,拼命用独臂挽住绳尾,帮忙往后拽动。
一双双手默契地交替握上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官有匪,此时此刻,曾经的身份也都不再重要,他们只是一群在灾难中守望相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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