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破障(1/1)
“你说,王栾为什么会这么轻易地放了秋水?”
天上繁星点点。
地上绿草如茵。
风雨廊如弦轻鸣。
南国温暖,剡山虽高,却也一年四季都是鲜翠欲滴的样子。白日看得多了也便厌了,倒是夜色浓沉,加上星河璀璨,周围顿失了颜色,一切模模糊糊的,反令人觉得好看极了。
陈桐商坐在山坡上,背靠着廊柱,边仰头看着银汉如织,边淡淡问道。
游其雨正坐在她旁边。
他听闻“天下第一重剑”郑交甫就从这儿攀上了山巅,还想在此处摆宴,不由大为钦佩,便趁着夜深,悄悄与陈桐商在此处会面。
这人从小走的都是正道,委实是个连墙头都未爬过的君子,求娶姑娘这事也是三媒六娉,做的十分到位。
铁辛拒绝之后,他不管江湖那开放的风气,一味害怕玷污了陈桐商的清名,却又想见得很,也只能数次偷偷摸摸地来剡山,竟没觉得委屈,只觉得刺激。
看来那话本子里,张生夜跳角门,果真是极有趣的。
游其雨暗嗅着身边的幽香,在心里暗暗想着,居然没听见陈桐商的话,被她唤了两声,才反应过来,像是做错了什么,竟颇有些慌乱。
“……我也是猜测罢了。王栾那日听了娇娘的话后,虽很快便恢复了镇定,但那一瞬间的惊愕实在不像作伪。我怀疑,当街鞭笞徐府中人,或许非他本意。”
陈桐商点头道:“说的有理。我总觉得狗官那天话里话外有些机簧,说什么不是他要害秋水,是满朝文武百官都要他的性命。似乎不仅是为激怒秋水,而另有目的。”
她叹了口气,“纵然如此,他一心想取秋水性命是真。但那日在三哥的胁迫之下,竟一口答应放了他,还表明不再干涉你办案,实在叫人疑惑。”
游其雨笑道:“其实,台行兄还是不惯与此小人交往。”
“怎讲?”
游其雨背心的伤还没好全,他暗自挪了一挪,令灼痒的伤口离开已经被靠热的地方,倚上廊柱的另外一边冰凉。
“他那文书固然有用,但措辞极为谨慎,只道:‘吾绝不亲历’。实际上,以往诸事,何至于令他亲自动手?”
陈桐商恍然,恨道:“……你那时怎么不说?”
游其雨道:“不必。你刚才亦说,他言外之意是,朝中要害秋水之人不止他一个,而且纵是王栾这等权势,似也无能为力。我怀疑和‘那位’有关。”
权相锦之麟?……
陈桐商道:“所以,光制住王栾并没什么用。”
游其雨点头:“对,不仅如此——”
“让他以为计谋得逞,更好。”
陈桐商接道。
锦之麟门生极多,如果他真的想杀秋水,那么一旦王栾行动受限,一定会派别人继续。
若换成其他的,也不是不能对付,但锦之麟偏偏收服了一人。
这一人,从未有人见过。
但这一人,足可抵御千军。
……
这人从来蒙面,无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这人喜欢梧桐,尚爱清商之声。
便是他了。
江湖中对此人讳莫如深,连名字也并不常提,因为他曾公开说过,他讨厌自己的名字,听见有人叫这名字,必出手杀之。
故而在野,大家都只隐晦地称他:“那人”。
和他的主子权相锦之麟在朝被称“那位”,可说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大约是对自己名字的不满,“那人”连带着便曾立过一誓,即,与他交手之时,不论老头小孩,不论是男是女,一旦他有兴趣问了名字,而对手的名字又得他欢喜,那他不但会放人一命,还会传他一门绝技。
不过这人口味甚刁,他九岁成名,如今过了或有二十多年,喜欢的名字却不过三四个而已,风格还不甚相似,令人摸不着头脑。
铁辛早年,曾在剡山南面的海楼湖畔与他交过手,虽得问及姓名,但自知必不入他心,干脆不答,豁出命去一战,直打了三天三夜,却不过险险平手罢了。
此战过后,“那人”莫名其妙地归于锦之麟门下,再少出现在江湖之中。
也正是在这一战中,铁辛悟出了铁崖派的知名剑法:“鲛人曲”。
“自从剑客过湖去,世人不识真仙儒。”
……
“烹龙炮凤日日千金厨,何以洒君心热宁君躯。”
热枕,灵动,钦佩。
不似要取人性命,反像在和对手对话,一招一式,一挥一刺,直欲举酒相酬。
虽然铁辛从未明说,但单从此剑法来看,他应当是颇引“那人”为知己的,但那日陈桐商以此剑法挑之,又特意言及师父是谁,他却十分漠然,像是根本不记得一样。
陈桐商的右手轻轻握了一握。
那日,蒙面人在她手中写下一个时辰:子时。
这应该就是他答应传授绝技的时间了。
何夜子时呢?
陈桐商无从得知。
她虽对学到绝技这事不甚关心,但她还是很想见到这人。
很想问他那日没有问完的话:你一身本事,为何要投身于朝廷的狗官门下?
可是有什么隐情吗?……
就像祁连岸。
到底为什么呢?
想到这儿,陈桐商突然无奈地摇了摇头。
看来是受其雨影响太深了。这种刨根问底的架势,简直和他一模一样。
其实完全不用纠结。
她只有等。
等“那人”某夜兴起,亲上剡山。
……
比起他,还是与王栾交手更好。更何况,从那日的情景看,王栾与“那人”的关系不怎么样。
这是好事。
陈桐商稍感安慰过后,心中又浮起一个疑惑:秋水区区刀笔,怎么能令当朝权相上了心呢?
※
郑交甫在剡山一住便是多半个月。
铁辛的性格本来最是孤僻,不过随着年龄渐渐大了,有时也流露出寂寞之思,这会儿好不容易来了个忘年之交,自然绝口不提让他回去的事。
而郑交甫似乎也乐得如此,完全忘记了自己是一堂之主,安适的很,常与铁辛在山后的风雨廊比剑、闲谈。
春去暑来,热气渐渐升腾,连剡山的青石阶也烫得发亮。
陈桐商喜Yin,便避开它不走,反而展开身法,行在陡峭的山石之上,轻灵地前往风雨廊找铁辛。
说是“轻灵”,实际上只是看起来如此罢了。
剡山极其难攀,这东面的山势已算平缓了,却还是费了她不小的力气,一口气接不上来就会滚落山崖。
但就是这小心翼翼、一点一跃的数个瞬间,她反倒觉出丝丝轻松。
世间诸事繁杂,要想轻松是何等的难!
人若是觉得轻松,多半是在做自己愿意做的事。
难道说她偏偏爱攀这剡山?
也不尽然。
其实她只是觉得,能够专心致志地沉浸在自己的一方天地中,不必与不喜欢的人打交道,不会被外世所累,实在是好极了、轻松极了。
她在林Yin中飞跃而过,道道暗影从眼中掠去,偶有小兽藏于树后枝间,高松轻动,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绝于耳。
就在几粒松针摇落之际,陈桐商观其细微,竟有一丝恍然在心头绽放,许多原本凝滞的剑招慢慢连贯了起来。
她不由自主地仗剑而出。
先开始是剑尖轻挽,留住了松针的下坠之势;后来便不用实打实的相触,挥舞之中带起的疾风已然轻易地兜住了原本的几粒松针,还卷下了尚在树上的一些。
周而复始。
群群松针如光,又如暗影,在陈桐商周围上下飞舞,由慢而快,复又渐渐慢了下来,一路浮沉着慢慢登上了山顶。
她本想绕到西面的风雨廊去,却被剑势所困,只能原地缓缓舞动,却不能改道。
渐渐地,漫天的松针成了一张大网,刚悟出的剑法与它配合无间,宛如牢笼,将她困得严实。浇了铁水的木剑真的碰到了道道栅栏,只能一遍遍地重复,勉强与执意下盖的松针相抗,每每稍有突破之际,她便觉得手中一滞,竟无论如何都画不出去。
也停不下来。
区区松针。
却似银针!
声声逼近。
陈桐商大汗淋漓,渐渐乏力,但那松针却已蕴满了力量,一旦突破剑网,必将见血。
甚至不必等松针伤人。
若是她再不收势,自己手中的剑便会控制不住,剑必反打,而剑意,更会震断心脉。
大意了。
她心里默默道。
如果一开始就留些分寸,而不是那么如痴如醉,万万不至于如此。
陈桐商边闪避着松针,边尽全力收势。
她几乎试遍了铁崖派的所有收势剑招。
“花游”的“子夜愁写”——本该曲折回环的剑势却难以弯绕;
“夜坐”的“流光月”——澄澈剑意早已附满焦灼;
“丹凤”的“蓬莱水西”——一泻到底之流水,竟中途被小小松针逼得倒流。
……
总之都不行。
今日之境,不是入魔后的癫狂,就是被剑意反噬的重伤。
饶是陈桐商冷静,此时也觉得无措起来。
没想到自己竟会折损于此!
正当此时,一个浑厚的声音劈空响起。
他只说了一句话。
……准确的说是三个字:
“不要怕。”
——四柱缓立,天地顿开,锦水由北向南大肆奔腾而去。
……
“不要怕。”
……
陈桐商心中一轻,生死之念顷刻便被抛在一旁。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何时成了怕死的人,何时开始瞻前顾后,百般犹豫。
也许是习惯了压抑情绪,不表露,不在意,才使这些天来所有的隐忧在此刻悟剑时突兀地显现。
……
“不要怕。”
……
松针如箭般射来。
陈桐商也不躲,只是顺着心意运起了一套剑法,不再只想收势,而是重头开始,一气呵成。
这套剑法与她如此契合,以至于虽需对敌,却根本不用卖力相抗,只是如一个人练剑般,一笔一笔地去画而已。
剑意如雪,逼落了所有松针。
陈桐商神气大畅,闭着眼睛缓缓运起了最后一式:
“欲饮明月珠”。
传说南海之外有鲛人,善于织绩,可以制出入水不shi的龙绡,且滴泪成珠,光润似明月。
这剑法,正是那套“鲛人曲”。
待陈桐商想起它的名称时,已然收情归心,轻轻睁开了双眼。
眼前站着一个豪壮的大汉,正是刚刚点醒她的人。
他仰头灌了一口酒,酒珠溅到脸上,一副落拓相,但那双眼睛却极为年轻、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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