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u尚shi局(1/1)
朝廷按例挑选豪强贵族和仕宦人家中美名远播的女子,然后礼聘入宫。这些礼聘入宫的女子大多出身高贵,气质风雅,受到皇帝的优待,往往一入宫门便予以册封。宰相纪昀的大女以德闻名,二女以才闻名,四女、五女虽年纪尚小,其灵动秀美之色在官家女眷中亦流传甚广。
却不曾想到,纪昀家两个美名远扬的嫡女儿落了选,一个无人问津的三小姐却进了宫。姨娘见识浅薄,却也知道,即便自己的女儿不出众,论及出身,皇帝也不会亏待了她,这个纪家唯一一个入了宫的女儿。
可是,既没读过经史,又没习过音律,无才无德,亦无美色,这样的纪梧,入了宫,又会有什么在前方等着她呢?
礼聘入宫的小姐们被安排在宫里的翠庭轩居住,尚仪和司礼的人早中晚会来三次教导院中小姐们宫中礼仪制度。教导礼仪的嬷嬷姓王,高祖时期便入了宫,后宫众嫔妃除了皇帝在太子时期纳的两位贵人,皇后、薛贵妃,其他人皆从她手下调教出来,就连当今太后入宫时也曾被王嬷嬷教导过宫廷礼仪。
纪梧住在翠庭轩西厢房,与之同住的为右仆射杨素嫡女杨巧燕,年十六,人如其名,机巧圆滑,说话做事滴水不漏。入住之初,便以姐妹亲热相称,又以仆下之女的身份向纪梧行礼,感念纪昀纪大人在朝帮扶巧燕之父杨素的恩德。
纪梧瞧着杨巧燕行礼,淡淡道:“杨大人为尚书右仆射,是为尚书令之副,同我父亲同朝为官,为皇上排忧解难,何来帮扶一说。”
杨巧燕在纪梧这里不轻不重地碰了颗软钉子,神色未变,起身又与纪梧亲热寒暄,但见纪梧态度冷淡,又笑yinyin地说道:“今日匆忙住进来,东西还未收拾,妹妹不妨先收拾一下,我也先去收拾,待一切安排妥当,再一起玩耍不迟。”
纪梧其貌不扬,名声不显,在闺阁小姐中,不若两位姐姐,拥趸众多。杨巧燕长袖善舞,不过几日,便借着纪梧的名头将翠庭轩许多人笼络在一起。此时翠庭轩分为两派,一派以杨巧燕为首,而另一派则以太常寺卿彭泽的小孙女彭慧贤为首。
太常寺卿位列九卿之首,地位十分重要,因而彭慧贤自出生便高人一等,又因她是她这一辈唯一的女孩儿,自小被娇惯宠爱长大,养成了个娇蛮火爆的脾气,与慧贤二字真是毫不相配。真不知道彭泽怎么想的,也敢让她进宫,就不怕这黑黢黢的虎口一口吞了他的小孙女儿,连骨头都不落下。
杨巧燕虽借纪梧名头行事,却从未真正上前烦扰过她。杨巧燕与彭慧贤分庭抗礼,纪梧作壁上观,既不参与,也不评价,日日守在屋内,却不知背地里多少人嚼舌根,笑她庶出的女儿撑不起场面。
不出一个月,皇帝册封的圣旨陆陆续续地下来,先是几个侍郎家的小姐,分别册封了淑女、贵人,后来宫中的娘娘们又来要了些小姐,为自己的皇子或者娘家的子侄充实内院,偌大的翠庭轩便只剩下几个人。
再几日,工部水部司蔡文渊的妹妹蔡文姬也被封了美人。只剩三人,杨巧燕与彭慧贤面面相觑,纪梧仍爱宅在屋里不出门。过了几日,皇上的圣旨又下来了,彭慧贤被赐给二皇子盛谨泽,为正妃,选定吉日后即可大婚。
平日里如面具般挂在脸上的微笑没有了,杨巧燕有些慌了神,她自小听着皇上的英勇事迹长大,立志一定要成为皇上的女人,多年苦心经营贤德美名,只为能在此时多一份胜算。
进宫前父亲曾叮嘱过他,务必与纪梧交好,又曾对她提起,如今皇帝正值盛年,储君未定,高官之女不会轻易赐给皇子,只会被纳入后宫。
可是如今,彭慧贤竟然被赐给了二皇子。若要在三位年长的皇子中取得平衡,皇帝只怕会再赐一位高官之女给三皇子。纪梧的父亲纪昀为中书令,兼任尚书令,为百官之首,佐天子而执大政,必定不可能将她赐给三皇子,那就只能是她杨巧燕了。
在翠庭轩惶惶然几日,圣旨终于下来,册封杨巧燕为婕妤。
杨巧燕跪在地上,愣在那里,宣旨的太监满脸笑容,客客气气地提醒她:“杨婕妤,莫不是太高兴了?赶紧磕头谢恩接旨啊。”
杨巧燕回过神来,立刻露出端庄的笑容,行叩拜大礼,额头贴地,双臂伸出,恭恭敬敬地将圣旨接到手中。旁边的纪梧行了礼便回了屋。宫婢们进屋替杨巧燕收拾东西,入住后妃宫殿。
杨巧燕此时已经什么都想不起了,她只知道她终于成了皇上的女人,她瞧着纪梧,也不再去向纪梧的去处,满心的欢喜,幻想着日后与皇帝恩爱两不疑的画面。
又过数日,翠庭轩再未来过圣旨,虽然只剩纪梧一人,王嬷嬷已经领着小宫婢来这儿教导纪梧礼仪,早中晚各三次。纪梧性子沉闷,不爱说话,但是王嬷嬷教导她的规矩,她都认真地学。
王嬷嬷瞧着纪梧淡漠的神色,道:“贵人无欲无求,在这宫里,倒是好事儿。”
纪梧低着头,恭敬地回答:“嬷嬷说笑了,既然进了宫,求的便是圣上的宠爱。”
王嬷嬷耷拉着眼皮,不再说话。
纪梧在着翠庭轩住着,仿佛被人遗忘了一般。
过了两月,翠庭轩传来太后懿旨,封纪梧为司供,入尚食局。自此,正二品宰相府中的庶出三小姐成为宫中尚食局的六品司供。
可见,人生谁能料,世事难测,天地渺渺。
六品司供,烧火女官。
虽然是管烧火,手底下好几十人呢。
膀圆腰粗屁炸,个顶个的威武雄壮,都是十七八岁的娇俏小姑娘。
左手一捆柴火,右手一个纪梧,很轻松的。
“纪梧!”一声冲天巨响在尚食局的灶房响起,套着粗布灰衣的圆脸胖丫头从灶头钻出来。
“恁咋又把俺火给灭了!”
“俺是想帮你烧火。”纪梧乐呵呵地跑开,其他人已是见怪不怪的样子。
胖丫头见纪梧笨拙的身影,又气又好笑:“净搁这乱哩!”
说完,又回去照看灶里的火。
纪梧心虚地走上前,蹲在丫头旁边,小心翼翼地扯着她的衣角道歉:“芙蓉,对不起啦,我以后不动你的火了。”
芙蓉把着风筒,塞进灶洞里吹气,故意把风筒的口放在外面的石板岩上。
一吹,柴火灰子就喷了出来,扑得纪梧满面,早有准备的芙蓉等着火灰出来前就已经拿了肚子前那块围裙挡了脸。
只留纪梧被作弄成个可怜的小花猫。
纪梧呸了几口嘴里的灰,恶狠狠地起身,冲着灶房里的其他人告状:“你们瞧瞧芙蓉,她又欺负我!”
那可怜兮兮的模样,好似真的无辜似的。
其他人一脸冷漠:又来了。
到底是谁欺负谁啊!
最初得知院子里新来了一个纪司供,听说是官家小姐,还以为是个什么大家闺秀,原来是这么个鬼样子,跟她们想象中的官家小姐完全不一样。
哪有官家小姐会上树掏鸟蛋,逮毛毛虫吓人,还跟宫女太监们称兄道弟的啊!
芙蓉对此颇有怨言,纪梧来司供司没几天就窜上树,一个脚滑,芙蓉在下面接,一屁股给她压了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索性纪梧没什么分量,偏偏因为这事儿,纪梧还赖上芙蓉了,说要报恩。
恩没报上,闯祸不少。
不过尚食局大部分人没什么野心,司供司的女史们又多为洒脱乐观之人,纪梧感情凉薄,却没想到来了这里反而性格大变,倒是活泼乐观了许多。
尚食局的夏尚食开始还呵斥几句,后来见管不住,便也由着她们闹了,都是小丫头,偌大的皇宫压抑着人的本性。在这尚食局里,她还是可以护她们无忧的。
无忧个屁!
司供司的女史们骂骂咧咧地退出了群聊。
自从纪梧来了司供司,这儿就没一天安宁过。她把烧炭用的松木偷走好几根,央着伙房的老太监给她做了套将军的家伙什,又是木剑又是盔甲,说是效仿穆桂英挂帅。
谁知道她说的穆桂英是哪个,一天到晚逮着个娇俏小姑娘就戳戳戳。
娇俏小姑娘一把缴了纪将军的武器,掐住她命运的后脖梗加以凌辱。
士可杀不可辱的纪梧只好姐姐祖宗一通乱叫地求饶。
还有这次,纪梧说是去帮芙蓉看火,芙蓉刚走开一会儿,灶里烧得正旺的火就被纪梧整得冒起了浓烟。
纪梧缩在角落,幼小、无助,但壮实。她理不直气壮地为自己辩解:“我就是想帮你加点柴火……”
那是加一点柴火吗?
芙蓉按捺住暴揍纪梧的想法,默默将灶孔里多余的柴夹到另一个灶孔里,等架起火,跟拎小鸡崽似的把纪梧拎出了灶房。
很好,又是不被允许进灶房的一天。纪梧晃悠着脑袋出了尚食局,蹒跚着腿,穿着鹅黄色的宫装好似化了形的小鸭子。
“染春!”
这只是纪梧在皇宫里几十天里极为稀松平常的一天。
在她被芙蓉赶出灶房后,纪梧不甘寂寞地跑出了尚食局,看到庭院里洒扫的消瘦丫鬟。
染春“哎”了一声,心道是纪梧这丫头又被司供女郎们撵了出来。
瞧见她兴冲冲地蹦跶过来,染春忍不住劝:“你好歹也是礼聘入宫的小姐,可别总这样行为不端,万一被别人瞧见了……”
未等染春说完,纪梧就哭兮兮地求饶:“染春姐姐,我的好姐姐,我错了还不行吗?”
她摇晃着染春的衣袖,可怜兮兮地卖惨,“你看看,哪有礼聘入宫的小姐被遣来烧火的呀。”
深蓝色的袖子上被蹭上了灰白色,正是芙蓉捉弄纪梧留下的罪证。
纪梧瞧着脏了的袖子,心下一颤,若无其事地偷偷将染春袖子上的灰给拍掉。
一下,两下,三下,袖子不见干净,灰白区域倒是有扩大的迹象。
染春无奈地放下手上的笤帚,将纪梧的手扒拉下来握在手中:“就你可怜。”说着,手指在纪梧脏兮兮的小脸上,鼻头尖点了一点,活似个小花猫。
染春是尚寝局司设司不入流的女史,入宫多年,跟纪梧相识也是偶然。染春一直负责这里庭院的洒扫,纪梧从尚食局偷溜出来找到这里,少有人来,十分偏僻,两人碰见多次,偶尔聊上两句,性格天差地别,一来二去却也熟捻了起来。
纪梧自小与姨娘相依为命,姨娘爱她,却更爱她听话乖巧。如今进入宫中,司供司里的女史们为人洒脱,与之相交心中郁气自然消散开来,却也过于豪迈,因为有些苦难是说不出口的。
一人说其心中苦闷,另一人却以其温饱不愁为由抗辩;一人说这山河社稷,颇多惨烈之事,另一人却说,百姓安居乐业,为官者已尽力矣。有些苦难说出了口,便没有那个味道了。
司供司里的女史们不若染春这般,性格温柔,又十分细腻。
前世纪梧看电视剧里常说解语花,解语花,这般想来,染春正是她身旁的解语花了。
哪怕什么都不说,就待在她身旁,她都不会那么在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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